王洪文节目下集播出之前两个小时

我知道了史云峰的故事

这个细节导致了整个

片子重大的结构调整

和一些技术的瑕疵

所以今天我修订了

王洪文节目的完整版

再次播出

而且对史云峰的故事做出说明

1974年长春工人史云峰因为

张贴传单批评文革人物

被王洪文批示逮捕

被处决之前

史云峰的嘴被医用缝合线封住

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行刑发生在

王洪文被隔离审查之后

文革并没有随着四人帮一起终结

史云峰的罪名是攻击伟大领袖毛泽东

节目播出之后

不少人对于史云峰的故事有疑问

一类疑问是

这件事情是不是真实

因为王洪文的判决书和其他的

历史研究当中都没有提到这件事

另一类疑问是

这个细节过于离奇

一个人的嘴被这样堵上

是小说中才有的事

史云峰这个人是存在的

人民日报提到过他

长春地方志提到过他

学者印红标的研究当中

确认史云峰受了酷刑

但所有这些公开材料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没有细节

没有审讯的细节

没有执行的细节

这个段落一片空白

在1981年出版的这本书中

我找到了唯一接触过卷宗

也见过史云峰家人的记者

他叫鄂华

原吉林省作协副主席

1974年是王洪文政治权力的最高点

作为中共中央副主席

毛泽东的接班人

他代表工人阶级治理中国

就在这一年

长春工人史云峰和他

的阶级代言人王洪文

在历史的关头决然对立

吉林省民政厅的文件记录了

史云峰对于王洪文的看法他说

王洪文是借文化大革命

的机会爬到中央去的

他是否把握得住8亿人口

我持怀疑态度

王洪文是文革的象征

1966年由安亭事件崛起

1968年在批判刘少奇的

会议上被毛泽东点名

中共九大

它在毛泽东和林彪的裂缝中升起

在林彪坠机之后

十大 王洪文成为领袖接班人

到1974年文革已经进行了8年

而且将要进行到底

这一年王洪文称

小兵造反

老帅回营

二次文革再起

大规模的派系斗争和动乱罢工

导致全年的工业计划未能完成

军队入驻杭州13家工厂

这个时期

萧木陪着王洪文去杭州调研

听到了一段顺口溜

说盼过九大盼十大

盼过十大盼人大

人大开过了

还是一点没啥啥

这个话的时间跨度

正好是王洪文的整个政治生涯

7月25日

史云峰跟同车间的女工孙立英长谈

两个人从工厂的走后门特权谈起

谈到国家前途

两个人都流了眼泪

文革的承诺是反官僚主义反特权

追求平等

根据徐景贤记录

王洪文住进了有游泳池

和网球场的别墅之后

提出把东湖电影院

划为自己的私家影院

日后审讯的时候问到特权

王洪文的解释是

他以为国家高级干部都是如此

文革十年

上海工人的平均工资从42元

降到了36元

造反派的解释是

宁要社会主义的低工资

不要资本主义的钞票

学者李逊的研究结论是

工人们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代言人

而他们也从来没有

真正的替工人代言过

这次谈话不久

史云峰写了传单

他写道文革之后

社会混乱

人民生活下降

供应不足

他谈的不是革命是生活

不是理论是常识

他写道

我们要涨工资

我们要煤烧

我们要肉吃

我们要文化生活

这是人的呼声

此时王洪文身边的萧木

也听到了

他写人心思变

此时全中国都知道

周恩来已经病重不治

史云峰说

王洪文的威信没有邓小平高

邓小平党政军外交都行

如果总理去世

我举双手赞同他接总理的班

贵宾们

朋友们

同志们

1974年夏天

周恩来重病住院

王洪文接替他主持政治局的工作

第一次走到了前台

但是9月30号

国庆招待会上

身患癌症的周恩来从医院出来

回到了舞台中心

我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

王洪文看上去面色不悦

他们两派正在争夺

四届人大的人事布局

这意味着谁代表毛泽东

就代表着中国的未来走向哪里

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10月17日王洪文去往长沙与毛泽东面谈

他的目标之一就是阻击邓小平

你在长沙是不是向毛泽东主席说过

总理现在虽然有病

住在医院

但是还忙着找人谈话

几乎每天都有人到总理那去

经常去总理那有小平 剑英 先念

讲过这个话没有

讲过

王洪文从长沙空手而归

一周之后

10月26日深夜

史云峰骑上自行车

把25张传单分别投

寄给了省市区14个单位

传单中写道

文化大革命是极左路线大泛滥

7、8年搞一次运动是亡党亡国路线

文革要进行到底

7、8年就要来一次

这是王洪文执政合法性的象征

这句誓言要求他自己要以命相抵

不怕撤职

不怕开除党籍

不怕坐牢

不怕杀头

不怕离婚

敢于反潮流

这句话由王洪文在十大的时候念出

作为权力交换的契约

但是25岁的史云峰把

这句话写进了传单

称它为亡党亡国的象征

而且贴在了王洪文的家乡长春

交通最繁忙的岗亭之上

不到两周

1974年11月

王洪文批示

匿名信内容极其反动

侦破此案

他命令公安部派人赴吉林协助破案

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在

这个文件上都圈阅了

他们的批示依据的是1967年

颁布的公安六条

第二条规定

凡攻击诋毁毛主席的

均属现行反革命行为

在实际执行中

它的适用对象和情节一扩再扩

中央文革小组的所有

成员均被列入其中

公安部把这个案件定为

特大现行反革命案件

代号44号

全市成立各级专案小组1,652个

参与调查人员6,600余人

各单位排查的重点

嫌疑对象超过3,000人

鄂华在报道中写道

侦办者对于传单的内容十分害怕

不敢向群众公布

连查对笔记的时候也不敢拿出原件

只能从标语中捡出几个字来作为样准

1974年12月24日深夜

史云峰被逮捕

同一天

王洪文在长沙与

周恩来一起面见毛泽东

这次长沙之行的结果

是权力的彻底转移

毛泽东把人事权力交还给了周恩来

并且给予邓小平主掌党政军的大权

而且当着王宏文的面对

周说了一个英文单词

说邓小平的politics比他强

仿佛认为羞辱还不够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强

1975年邓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王洪文回到上海

但是这不是定局

文革尚未结束

史云峰的命运悬而未决

被逮捕的当晚

史云峰就承认传单和

标语都是他本人所写

但他不承认这是犯罪

他对审讯人员说

我不是软骨头

因为我追求真理

史云峰并不是一个政治异见者

他是看着红岩和

保尔柯察金长大的一代

他信仰巴黎公社

和共产主义宣言的承诺

在中学时

他在文革中保护自己的校长

不是出于政治考量

而只是人性的本色

在审讯中他说

很多事情并不涉及我的切身利益

而是要正视现实

为人类服务

审讯进行了40次以上

史云峰始终不肯认错

他对审讯员说

希望你们能够正视真理

公安部认为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工人的认识

施义之 公安部副部长

也就是顾准的妹夫

批示说这个案子只破了一半

按照学者印红标的研究

这是当时审理反革命罪行时的常态

当局不承认年轻人有

独立思考的能力和权利

一概视之为政治操弄

认为背后有长胡子的人在指使

此后审讯人员突然改变策略

以谈心的方式接近史云峰

史云峰哭了

他说出了自己敬重的舅舅

和其他几位干部的名字

此案株连了30多人

1975年

在牢狱当中

史云峰在交代材料中写道

我要做一个伟大的

社会主义祖国的公民

不做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囚徒

我是公民 公民

绝不是敌人 绝不是敌人

他所引述的是1954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给予所有公民的承诺

第八十七条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

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

国家供给必需的物质便利

以保证公民享受这些自由

第八十九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

这部宪法在1954年由

毛泽东亲自主持起草

20年后中国司法系统瘫痪

依靠最高指示和群众专政治理国家

这部宪法已经名存实亡

但是1975年的史云峰喊出这句

我是公民 绝不是敌人时

他是在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曾经

给予所有公民的法治承诺

在拷问现实

毛泽东已经想要结束文革

他老了疲倦了

希望邓小平能够给

一个文革三七开的结论

但邓小平拒绝了他说

我是桃源中人

不知有汉

无论魏晋

此后反右倾翻案风

批邓开始

1976年1月

周恩来逝世

史云峰在长春狱中痛哭流涕

毛泽东拒绝出席周恩来的追悼会

未着一字

只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

此后对周恩来的悼念受到了压制

1976年4月5日清明节

天安门广场上大批

市民聚集悼念周恩来

矛头指向文革派

甚至毛泽东

其中一句是

我们要周总理

不要佛朗哥

更不要那拉氏

这是1949年以来

这个广场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自发聚集

今天

成千上万的工农兵群众涌向天安门

这就是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

文革十年

中国各省各地区都有人在想

在写在说

尽管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

尽管他们各不相知

彼此孤立

这些人死去了

但思想不死

1976年4月

就是印红标所说的

思想的潜流浮出水面汇聚的时刻

人群和军人发生了冲突

有的车辆被烧毁

有人受伤

人群向大会堂涌来

解放军排成人墙

死命挡住

此时王洪文和张春桥就坐在大会堂里

透过长窗看着人海

事后

张忠孝对萧木说过一句他当时的恐惧

假如部队这个时候把枪口都调过来

那可怎么办

1976年

王洪文按照毛泽东指示下达清场指令

上万名手持木棒的民兵入场

10年前他在这里造反

10年后

他在这里镇压

一个月之后

也就是1976年5月

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开始讨论史云峰的案件

多数意见是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死刑

一位副院长说

我们的法律不是机械的

而是根据形势而定的

另一位副院长表态

史云峰不杀掉

法院就失职

7月23日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市委主管政法的书记陈钟批示

我个人意见倾向于不杀

但是

市委主要负责人反对

他说史云峰为刘少奇翻案

也就是为邓小平翻案

而此时中国正在批斗邓小平

反击他的右倾翻案风

长春市的审判监督工作

从1966年起

完全停顿

法院处于军管状态

没有专门负责审理申诉的人员

这意味着

在他们看来

没有冤假错案

申诉即是不服

两个月之后

按照常理

史云峰案本该出现大的转机

因为就在10月

王洪文被拘禁

四人帮覆灭

但是办案人员删去了史云峰

案件当中反对四人帮的内容

却留下了一项反对伟大领袖

史云峰没有讳言这一点

在审讯当中他说

我从小唱东方红

一直到文化大革命

但是林彪事件出现之后

我自己有想法

当最高领袖亲手选定的

接班人机毁人亡的时候

举国震惊

1973年中共十大开幕式结束的时候

所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主席台都已经空了

毛泽东还坐在那里

因为他站不起来了

中国人看着毛泽东的神情

有震惊不安和疑虑

史云峰的传单当中

关于毛泽东到底写了什么

当时的主流报道讳莫如深

人民日报长春市志都隐晦

的提及他批评了毛主席

即使在1981年

鄂华的书中对此也难以言说

传单里只有一条是公开的

史云峰写

党的领袖也是普通党员

反对个人迷信

反对个人崇拜

共产党不要党皇帝

吉林省委的主要负责人

亲自批示了史云峰案

他的心腹说

史案嚣张的很

处理这些案件

有现实意义

王怀香从1968年开始担任

吉林省革命委员会主任

一个人兼任了党政军一把手

他和江青过从甚密

吉林省委常委会一致决定维持死刑

此时王洪文也是囚徒

史云峰在长春监狱

王洪文在中南海地下室

被告人王洪文

你要不要委托律师

不要 不要

史云峰没有律师

1957年反右开始之后

中国律师制度中断

一直中断了20多年

到1979年才恢复

12月17日宣布死刑判决的时候

史云峰大声责问

拒绝按指纹

办案人员无言以对

有人拽着他的手

强迫他按下了指纹

并且当场给他上了沉重的手铐和脚镣

以至于他回到囚室之后无法执笔

他口述由狱友在当晚写下了上诉书

他写道

华主席担任党的领袖

一举粉碎了四人帮

我多么高兴啊

在这大好形势下

不能判处我死刑

我还年轻

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给祖国做贡献

此时华国锋确立的路线是两个凡是

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

都坚决维护

凡是毛主席的指示

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一定要最紧密的团结在以

华国锋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周围

党中央周围

党中央周围

打倒四人帮反党集团

打倒四人帮集团

继续批邓

转播完了

史云峰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提交的上诉书被以主罪没变化驳回

史云峰的死刑决定没有通知他的家人

只是同一天

他的母亲贾秀云到

市局去询问案件的时候

才无意之中知道了消息

上诉期只有两天

这位母亲在两天当中

奔走于省委跟市委的各机关

拿着上诉书

冒着风雪

试图在省委机关的门口

拦截主要领导的车喊冤

没有结果

当她想到要去北京上诉的时候

法院的办人员对他说

你可以去上告

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执行

脑袋掉了

可没法再接上

12月19日当天上午

史云峰被从牢房中提出时

他大声喊冤枉

那位持有不同意见的

政法委书记陈忠做了最后努力

他致电王淮湘等人说

犯人提出申诉不好执行

答复是不准他申诉

陈钟说犯人不服

要讲话不好执行

答复是

你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

据鄂华报道

为了防止史云峰再次喊冤申诉

市公安局按照那位省委负责人的指示

对他采取了措施

以下就是当时对他采取的措施

当天

在长春市体育馆开完公判大会之后

史云峰被押赴刑场

刑场在被白雪覆盖的黑嘴泊

他没有得到像王洪文

一样在法庭上说话的机会

我也衷心的希望政府

能给我一个改造自己

重新做人的机会

原中共中央副主席王洪文活到了1992年

58岁因肝癌在医院病故

原吉林省省委负责人王淮湘

活到了2013年 93岁

因病在医院去世

原长春市工人史云峰

活到27岁

死于1976年

被枪决

宣判史云峰死刑的时候

没有通知他的家人

处决当天

全家人被勒令蹲在房内

不得出门

只有史云峰5岁的儿子偷跑了出去

等在街角

想等囚车经过的时候

再见父亲最后一面

鄂华记录

当局因为害怕引起公愤

当天取消了公判之后的游街

所以孩子在东北深冬的寒风里

一直等到了黄昏

没有看到车辆经过

邻居经过

把他抱回了家里

史家没有能够收敛自己亲人的遗体

他的母亲想这么做的时候

得到的回复是

你是想用死者的尸体向无产阶级示威

1980年3月24日

吉林省召开大会

为史云峰平反

追认他为烈士

1980年审判的时候

王洪文的罪名和史云峰一样

反革命罪

全国各族人民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遭受的不幸

毛主席在领导方面有毋庸讳言的责任

即使在1980年的审判中

毛泽东的领导责任也没有在法律

框架内得到具体的检验和辨析

而是更多依赖于一代人的共同经验

但当这代人逐渐离开

这些经验也许会随之消失

记者鄂华找到史云峰家中的时候

他的儿子已经10岁

在这个家里

他看了史云峰在狱中

给儿子写的一封信

他抄录了部分内容如下

亲爱的小冬

我心爱的小儿子

你还小

你知道你的爸爸多么爱你

想来你也可怜不幸

因为遇上了一个多事的父亲

你的父亲对你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

所以不配做你的父亲

但愿你永远忘记他

抹掉他

可是

我还要跟你说几句话

无论如何

你父亲并不是坏人

我多么疼你

你病了

我午夜背你到儿童医院

你肚子疼

我心痛的落泪

心爱的儿子

愿你幸福健康

忘掉你的父亲